青鸟的日记

      居然又是来到了这里。
      这个月以来，似乎已经有无数的同事聚餐，同学聚会选在这附近，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留下Antonia一个人走在这条安静的路上。
      平安夜那天看了一场演唱会，散场后守在出口迟迟不走。粉丝们见到偶像便欢呼着上前签名，她却只是守着，一直守到工人把各种设备搬上车。她其实害怕告诉自己，演唱会已经结束了。而生活还在继续，明天她就要回到办公室为了那些0.2um的事情绞尽脑汁。也是走过这条路去坐15路电车，一边听着录下的mp3，刹那间泪眼朦胧，仿佛又看见一束追光灯下那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凄美得鲜花都会飞。
      早就明白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的道理，却发觉自己愈发忍受不了这种落差。1224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不过好像她也并不打算让自己high起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得好似全城派对——“城中派对真像扬弃器官的身体，浮华青春仿佛永远”。于她却像空的。等得太久太热切，等待便成了信仰，最后不论得到或者失去，都反而不如等待真实。Antonia决定了，08年要戴上眼镜做宅女。知情者却道这话还有后半句，是不能说的秘密，嗯。
      于是她告诉自己走走吧，到人民广场，也不是太远的样子，反正有大把时光。这座城市有太多一样的东西，一样的霓虹灯，一样的高架桥，一样的便利店，可是穿梭其间仍旧是桩有趣的事情，就像个贪婪的小孩扎进玩具店，目不暇接地指着天上地下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统统是我的。
 
      沿着天钥桥路走到天桥。

      她记得是某次跟个同事路过这里。Antonia指着美罗城大厦说，万恶的微软啊就在这里，当年他们无情地鄙视了我。不想到那好人却说，没有啊，很高兴您来我们公司呢。也许好人不过是客套的恭维，但她幼小的心灵顿时就圆满了。

      仔细想想，她觉得自己工作一年半以来一直没脱离学生的身份，同学们一个个都出落出骨干精英的气场，似乎只有她仍然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反应始终慢半拍，遇到生人会紧张，即便在熟人面前，她也总是不晓得该去找些怎样不痛不痒的话题填充罅隙。好在工作不需要跟太多的人打交道，她觉得自己有张非常不讨人喜欢的嘴脸跟不讨人喜欢的脾气，自大如她的人甚至不屑于“讨人喜欢”的字眼。

      可内心深处却自卑得极度渴望一个表扬，受宠若惊。Antonia于是很希望认认真真地谢谢那好人，却又怕把人吓着。人大了，便不能像16岁那般没心没肺。最后，她只是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导演叫Fassbinder？”

 

      徐家汇公园的木马上，有对情侣坐着聊天。真是浪漫如偶像剧的画面呀，可惜Antonia不喜欢木马。那是缘于小时候读的一部童话，一匹公园里的木马在夜晚对着星星梦想，梦想自己像真正的马那样跑得跟风一样快，却在醒来的时候凄凉地发现自己仍然在公园的草地上——这件事告诉我们，给小孩子读的童话一定不能是伤感的。Antonia想起07年的新年愿望第五条是要找个人一起走万里长城，结果却一个人去了南方。自由地天昏地暗。如果能选择，08年她想去阿姆斯特丹。二人或吸引，一个也开心。

      07年倒是去相过一次亲，对方是个大大有为的青年。体健貌端，收入稳定，追求上进，热爱运动与音乐，且无任何不良嗜好。有为青年一听说Antonia的偶像是个gay就吓着了。Antonia这才发现，以前一直说自己的择偶标准是找个正常的就可以了，原来自己才是不正常的。对于她自己，自我保护的习惯叫她始终很难跟人自来熟，非得相处久了才能掏心掏肺地对人，更何况是打算看一辈子的那个人。辜负了介绍人的一番美意，耽误了有为青年的宝贵时间，很是愧疚。

 

      走过绍兴路上一家咖啡馆。MP3里张国荣沙哑声音的念白——这间餐厅，这个水杯，你有没有用过啊？有个朋友说他每个星期四都会来这里坐一个晚上，那天不是星期四，Antonia仍决定进去要一杯爱尔兰咖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之前，她甚至练习了一下该怎样微笑着说“啊，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坐这里，你坐过吗，偶然看着，同一片落霞。

 

      从咖啡馆出来，Antonia决定去保罗。纵横交错的小马路，兜兜转转，转到一家鞋店，在本命年的名义下买下双超级大红的漆皮高跟鞋，鲜格格地踏着新鞋，美滋滋地踩在安静的柏油马路，耳机里是小鸟探戈——“探戈探戈，小鸟的名字叫探戈探戈”然后就莫名其妙地high了起来，看来08年要走拜金小姐的路线。又转过一个路口，华丽的保罗赫然在目。从表面看，这家有着俗气霓虹装饰的小门面实在就跟菜市场卖油煎小黄鱼的饭馆差不多的档次，可伊竟然是偶像们的食堂——8碗鱼汤已经成为历史，Antonia现在更关心V记来这里吃过些什么。

      走在长乐路上时，两个mm向她问路，说新天地怎么走。 mm很年轻，顶多不过大一的样子。“今天晚上有倒计时的演出吧？”正好跟她们同行一段，Antonia随便问问。“是啊是啊，S.H.E.会来呢~~”两mm开始眼里放光，一如提到Antonia家偶像时她的表情。这时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刚好也在新天地多了张票，要不要一起来。她说还是不要了，她很担心自己会在一群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中间一副默默然的表情。

      几多派对几多的失散伴侣，几多的故事并无下一句，几多信仰今天已不再绝对，几多的偶像热情没减退，好比过客车厢里的午睡，到站你已几岁。

     

      这个冬天大爱带姜汁的东西，捧上一杯姜汁奶茶，这天就很圆满了。

 

——原本是想为自己的07年做个总结，结果真的也有编的也有，写了好久，这好久里下了好久的雪。终于写完了，终于天晴了，走在阳光下，已经是春天了吧。

      到丽江的第二天，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在古城里转了转——其实古城并不大，只是街道长得甚是诡异，打击了我一向以来对于自己无敌方向感的信心，于是走了一天，发现好像还有些地方没有去。

      古城里白天都是游客，区别仅仅在于有些人比你早到了一天，两天，或者一年两年。这是个陌生人的城市，异乡人的身份如此明显，以至于每个人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到的，住几天，哪天离开。当然我最羡慕听到别人说，住够了再走。

      因此，他们说在丽江容易发生艳遇。可惜艳遇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就连我说我最“艳”的一段遇，也被老谢鄙视为怀旧而已。。。

      那是我路过一家五一街上的小店——跟游人如织的四方街相比，五一街要安静许多了。我该怎么描述他卖的东西呢，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把大大小小的各色木板用麻绳串起来，再在上面画上画，或者刻上字。店堂里还有一条大白狗，四仰八叉趴在地上晒太阳。

      “进来看看吧，狗狗很乖，不会咬人的。”“我只是怕踩到它。。。”

      我说，“您给我画一朵妖娆的莲花吧。”他说那画紫色的吧？可能要等一会。我说没关系。于是，他拿出瓶瓶罐罐的颜料开始在一块椭圆形的纯色小木板上画画，空气柔软得仿佛静止，留下我跟大狗豆豆一起晒太阳。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留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仿佛夏天才见过这般不容侵犯的阳光。

      我偷偷打量了一下他，黑黑的，留着我不喜欢的长发。可他看人的眼神很真诚，毫无保留的真诚——让我想起那个长发披肩，在报社给人回信当知心哥哥，又很闷骚地问别人自己是把头发扎起还是不扎比较好看的某人——如炎夏青春的脸，曾相识却难以碰面。

      在林林总总的木板里，我读到一句话，说“当有一天，我们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你就知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莫名的，我竟感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我曾经以为的关于爱情的道理原来也不是纯粹的爱情。有一个朋友在失恋后我跟他讲，爱情的意义在于彼此要丰富对方的生命——这理论其实也是如此的功利主义。     

      妖娆的莲花画好了，我说，您给我张名片吧。店主找了一阵，应该是没找到吧，随手拿起桌上一块未完成的木板，写上：云南丽江市古城五一街中段，小安。

      从泸沽湖回来之后，就是在丽江的最后一天，又去了小安的店，想着要他帮我刻一首雨霖铃。不过即使对着地图，我毫无悬念地第n次在古城迷路了，绕着绕着结果看到了豆豆，才终于找到他的店。

      “来丽江好多天了吧。”居然他记得我，我大大地感动了一把。

      “嗯，出来一个多星期，明天就要回去。”

      “出来久了，心会变野的。”本以为小安是当地人，后来才知道他也是留在丽江开店的外乡人。

      看着小安在一块绿色的木板上写字，他写的字很瘦，他说学的是瘦金体，像极了当年教我们这首词的人。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楚天阔。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到达古城的时候已经将近10点，大包小包地从出租上下来，有n多的人问我说要不要住店——大头宋先生，驮着个将近20斤的大包走路真的不是件浪漫的事。因为之前选定了要住老谢那里，所以没有停留，直奔目的地。说是直奔，其实到后来我发现我是误打误撞地走了一条比较近的路，运气不错，便找到了那条小巷 。后来有很多人抱怨说找了1个多小时才找到那里，更有个哥哥，死活不肯打电话问，用了2个小时终于找到老谢的客栈。我不是那么有骨气的人，拎起电话就问，“你们在哪儿啊？”对方说描述半天，我还是一头雾水，最后他相当无奈地说，“我来接你吧。”——这个便是大名鼎鼎的老谢，我旅行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物。

       根据老谢的回忆，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真笨！”可是我选择性失忆地完全忘记了他对我的鄙视，我只记得我们七拐八弯地仍旧没找着他的客栈，我说，你们客栈好妖啊。他问我，什么是妖。。。我说，就是很难找，脑内立即浮现出老黄在满天神佛里扭得妖型怪状。

      老谢是头老驴，估计在我背着小书包装上一只面包一瓶水屁癫屁癫跟着老师去森林公园春游并为之兴奋得睡不着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的自助游生涯。后来我问他说，您都去过哪些地方？问题出口才意识到，我应该问，您没去过哪些地方。老谢说他最喜欢云南，喜欢高原的天气，所以留下来开客栈。

      老谢家的客厅有个炉子，用来烧水和烤火。他每天晚上都会劈很多的柴——当然不是用斧头劈，只是用脚把木头踩断。海子说，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说，那您还缺匹马；老谢说，明年香格里拉的客栈重新开张了就养马；他还说，要去海边再开家客栈。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由于是冬天，客栈的生意不太忙，他可以每天晚上悠闲地坐在门槛上，喝一杯酒，点一支烟，兴致来了也许还会点上一支雪茄，闲聊几句。那天晚上，与另2个房客四个人一起喝酒聊天。分明是聊了好久好久，却只记得老谢讲他曾经也是个文艺青年，以前喜欢唱罗大佑和齐豫——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恍惚中觉得此时窗外该下着大雪，便应了那首歌的景——我曾爱过一个男孩，他如今已经儿女成群，在每个下雪的晚上，在炉边教他们歌唱，炉火轻轻地烧着，我心儿也跟着颤抖。他们说还见过老谢边弹吉他边唱歌的样子，可惜我没见着。

      那天喝到凌晨，炉子熄灭了又被点燃，熏得满客厅烟雾腾腾，便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天亮后，我去了泸沽湖，老谢带着另外两个去了香格里拉。